·一周点击排行
·热点推荐
爱字之前无需定语
发布时间：2008-1-9 11:01:00 浏览次数: 522
使用复杂的语言，是人类优越于其他生物的重要标志。语言给人类的交流带来了极大方便，但也制造了一些麻烦。这些麻烦之一就是人们往往只注重文字表面的意思，而忽略了文字后面的含义，以致迷失在自己设计的文字游戏之中而不能自拔。
比如爱。每个人都会相信，父母对孩子的爱，是孩子健康成长的必要条件。但是，很多人都会这样提问：如果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溺爱呢？回答这个问题真的不太容易，因为几乎一切育儿书刊都告诉我们，溺爱孩子最终会害了孩子。
实际上，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文字陷阱。爱是褒义词，在前面加上“溺”这个略带贬义的定语，便使爱字本身变了味道。其实，爱就是爱，就是好的，它的前面无需加任何定语。不过，在现实生活中，我们有必要分清楚，哪些做法是爱，那些做法是以爱的名义在实施控制。
以下就是一个例子。在这个例子中，爱与以爱的名义实施控制相互交织，以至于很难分清楚什么是爱、什么是控制。为了理解上的方便，我们只谈孩子吃饭和穿衣这两方面的生活事件。
几年前的五一节长假，我因为一些公事私事，到北方的朋友小魏家里住了几天，本来是想和他好好地喝喝酒、吹吹牛，没想到却给他做了几天义务的家庭心理医生。
到小魏家那天下午，我住进了专门为客人准备的房间，稍微休息，就到了吃饭时间。那是富裕之家，200多平方米的复式楼，一楼餐厅的面积就有40多平方米。餐厅里有一张普通大小的西餐桌，还有一张略微矮小一点的小餐桌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小餐桌是专门为他家“小皇帝”准备的。“小皇帝”就是他的儿子，小名叫牛牛，那时刚满6岁。我早听说过一些牛牛的神勇故事，见了之后才发现他不仅仅是神勇而已。
我和小魏在大餐桌旁坐下，菜已上桌、酒已斟满。旁边的小桌子上，正上演“小皇帝”进餐的精彩一幕：牛牛坐在椅子上，脖子挂着围兜，眼睛盯着电视动画片；牛牛妈妈左手端着饭碗，右手拿着勺，一口一口地给牛牛喂饭；牛牛外婆则在旁边观看，一边看一边说话，一会儿对女儿说“喂慢一点”，一会儿对外孙说“吃点蔬菜会长得更帅”。
小魏注意到我看着牛牛吃饭的样子，他尴尬地笑了笑：“让你见笑了。这孩子从小就被溺爱坏了，从吃饭睡觉到穿衣，没有一样不让人伤脑筋。”我问：“怎么啦？”他答：“牛牛很偏食，只吃几种豆制品和米饭，基本上不吃肉，吃的总量也很少，每次喂上小半碗饭，说不吃就不吃了，所以长得比同年的孩子瘦小。他每天早上起床穿衣服比吃饭还麻烦，每次都得跟他斗智斗勇，时间绝不少于20分钟，不管变天不变天，他就是要少穿，如果依了他，他就会受凉、感冒、发烧。”
叹了口气，小魏接着说：“我知道你是搞心理的，但也知道你们一般不给熟人做心理咨询，所以没找你。”我笑了笑：“看在你请我喝剑南春的分上，我就破例一次吧。”小魏听了很高兴，将杯中一两多酒一饮而尽，说：“只要你把我儿子吃饭穿衣的问题解决了，我天天请你喝剑南春。”又自嘲道：“吃饭穿衣问题？怎么搞得像没吃没穿似的？其实呀，是有吃，却不想吃；有穿，却不想穿。这也许比没吃没穿问题更大呀。”
我笑了，心里想，这问题的确很大。吃东西是动物的本能，像蚕这样的低等动物都知道拼命地吃，以完成健康的生命历程，人这样的高等动物，那就更应该知道吃的重要了。可牛牛连吃这样的低级生命本能都残缺，可见毛病实在不轻；然而，毛病并不是出在牛牛身上，是在家庭关系上。牛牛的毛病，是家人对他的错误态度的反映。要把牛牛的问题解决，就得从家庭关系入手。
我说：“如果仅仅是你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愿望，而你妻子和岳母都没有，那可不成啊。”小魏马上说：“她们也有，而且比我更强烈。你把这事搞定，她们可不仅仅是请你喝剑南春。”我说：“那好吧。喝什么以后再说，我们明天下午先开个家庭会议。”
小魏一口答应，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和岳母。我见她们两人显得既高兴又怀疑，估计她们心里在想：我们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都没搞定的事情，你这外人开几次家庭会议就可以搞定吗？
第二天下午，小魏夫妇、他岳母和我坐在一起。第一次家庭会议开始了，他们各自说了几分钟，说的都是牛牛吃饭穿衣不听话之类的事，还多少有点相互指责，不过，有一点比较一致，那就是都认为牛牛被溺爱坏了。至于牛牛是被谁溺爱坏的，则众说纷纭，反正都认为不是自己。
我开始提问：“如果一个星期任何人都不管牛牛吃不吃、吃多少，结果会怎样？”
牛牛外婆立即说：“那不饿死了！”脸上露出鄙视的表情，大概心里在想，所谓专家竟然会出这样的馊主意！
牛牛妈妈脑子里的第一念头实际上跟她妈妈一样，但没说出来。
小魏显然不想得罪岳母，说话字斟句酌，但话语后面隐藏着愤怒。他说：“不一定吧？家里到处都是吃的东西，我就不相信牛牛会傻到饿了都不知道吃的程度。”
他岳母立即反击：“你什么时候看见牛牛主动吃饭？如果不喂他，不逼着他吃，那不说会饿死，至少会饿得影响发育！”
一阵难堪的沉默后，牛牛妈妈开始说话：“我想，也许就是因为我们总逼他吃饭，所以他才没有机会主动找饭吃，要是我们以后不逼他，他说不定自己会找饭吃。”
小魏点头同意。
牛牛外婆似乎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，也就没再说话。我能感觉出来，要让外孙冒“死的危险”，她老人家多少有些不舒服。
我本来想开玩笑说“6岁了还不知道找东西吃的孩子，饿死了也不可惜”，但考虑到这句话伤害性太大，便忍住没说。过了一会儿，我说：“吃东西是本能，饿了就找吃的，6岁的孩子肯定会，我们应该相信他。这样好不好：我们定一个规矩，从今天开始，大人吃饭的时候，就叫牛牛一起吃，他愿意吃就吃，不愿意吃千万别勉强，而且不许任何人喂他，让他自己吃。这样做的最坏结果无非是弄脏衣服、把饭菜弄得满桌满地都是，用这样的麻烦换取他吃饭的能力，比花几万块钱让他学会弹钢琴还重要。你们说呢？”他们三人都点头同意。我让牛牛妈妈把这规矩写下来，然后让他们签名。他们虽然觉得这样有点小题大做，但还是签了，并把这个“合同”贴在餐桌旁的墙上。
接着，我们继续讨论穿衣服的问题。我还是从提问开始：“你们说，牛牛有感受冷暖的智力吗？”三个人不假思索：“当然有。”我又问：“既然他知道冷暖，那就应该知道冷了加衣服、热了脱衣服，对不对？”三人异口同声：“对呀，但他就是该穿不穿，该脱不脱。”我说：“是冷是热，应该自己最清楚，而且每个人对冷热的感受不一样。孩子运动多，更怕热，所以穿少一点很应该呀。”我转而问牛牛妈妈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冷暖并且不需要妈妈管你穿多少呢？”她回答：“从能力上说，四五岁就可以了。”我又问：“那你多大才有决定自己穿多少衣服的权利呢？”她笑着说：“上高中时，我还经常为穿多穿少跟母亲争吵，而且会吵得很凶。”她母亲听了面露愧色，没有说话。
事情已经很清楚了：并不是牛牛傻，不知道饿了吃、冷了穿，而是他妈妈和他外婆“需要”为了显得爱他，而控制他的吃和穿。这实际上不是在爱孩子，而是在以爱的名义损害孩子最基本的能力。
在随后几天里，我们又开了几次家庭会议，就一些更加具体的事情达成一致。从反馈的情况看，事情在朝好的方向发展：牛牛开始自己找东西吃了，最初是找零食，后来时不时在餐桌上用手或筷子弄点东西吃；降温的时候，他穿着短裤，也没有冻得感冒。牛牛外婆几次想给他喂点什么东西，但看见墙上自己签了名的合同，还是忍住了。
我回家后的第三个月，小魏打电话来说：“牛牛的情况基本上好了，他不再偏食，几乎每天都吃肉，饭量也很大，一个人在那里慢慢吃，可以吃完一小碗米饭。大家也没怎么管他穿什么衣服，反正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。现在，变化最大的是我岳母，她现在对养花上了瘾，经常上网搜查养花的资料，跟养花的朋友交流养花心得，把楼顶平台弄得漂亮无比。”最后他还调侃说：“她老人家玩花去了，就不用‘玩’外孙了。”
我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必再操心牛牛的成长了，于是在电话里问小魏：“你下次请我喝酒大约是什么时候？”
(曾奇峰)
讨论此主题请进>>: 爱字之前无需定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