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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薪20万,却患上“贫穷感焦虑症”

发布时间:2008-1-9 10:15:00 浏览次数: 609

在女人的眼里,年薪20万元、36岁的我是个“钻石王老五”:有房有车、有学有识、有模有样、有款有型。可是,我却自认为是穷人。


我的贫穷感指数比民工还高,贫穷的危机感比乞丐还重。后来我才知道,我这是患了贫穷感焦虑症。在上海、北京、广州等大城市里,有为数不少的白领患了跟我一样的病症。他们年收入不菲,却睡不能安寝夜夜煎心,毫无幸福可言。



恶性开支绞索一样套住了我


在齐齐哈尔的富拉尔基,亲朋好友无一不把我当成有钱人。


有时晚上,我父亲在电线杆子底下连赢几盘棋后,就得意地跟那几位“臭棋篓子”吹牛:“我儿子那才叫贵族,‘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’听说过没?他就住在西湖边上。每天早晨,他驾着私家车像遛狗似的绕着西湖跑两圈儿。”对我爹来说,我是他的骄傲,是他投资20多年开发的金矿。


在中学同学眼里,我是中产阶级,是他们中的佼佼者。他们还骑着自行车或电动车上下班、住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四五十平方米的老房子时,我已开上价值20多万元的别克君越,住着一套价值超百万元的花园楼房。


可是,我觉得自己比他们穷。他们最起码没有债台高筑,吃得下睡得香。而我却欠银行60多万元的购房、买车贷款,这笔债像蝙蝠似的在我心里不停地扇动着翅膀,搞得我惶惶不可终日。我担心自己生病,害怕企业倒闭,畏惧被老板炒了鱿鱼……这些可怕的变数只要出现,几个月后,我的生活就会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……


2007年春节过后,我终于把紫琼约到了黄龙洞附近的咖啡厅。那天,紫琼还是一袭休闲装,也只有紫琼才能将质朴、随意的休闲装穿出那份典雅和高贵。


面对紫琼,我的舌头好似冻硬了,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。我和紫琼在同一幢写字楼里工作,她在19层的外企服装公司,我在22层的外企电器公司。三个月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,她那不同寻常的气质就让我怦然心动。此后每次电梯相遇,我都想跟她说话,可话到嘴边却没了勇气。


春节时,我给自己下达了硬性任务:节后上班的第一天,说什么也要约紫琼到咖啡厅坐坐。真是天遂人愿,我一进写字楼就遇见紫琼。我对她颔首微笑,她得体回应,然后我们脚前脚后进入电梯。


“下班后,我想请您喝杯咖啡,可以吗?”我向紫琼发出了邀请。


“喝咖啡?主题呢?”惊讶从紫琼的脸上掠过。


“主题么,为我们猪年如意,财源滚滚;为我们这幢楼还能安然无恙地戳在这儿,明年我们还能在这上上下下。你看好吗?”我略加思索就说。


“好吧。”她犹豫一下,答应道。


我对紫琼了解不多,从她的胸卡上知道的她的名字;从她左手中指戴的绿宝石戒指,捕捉到她单身的信息;从她温软而有失标准的普通话中,知道她是香港人或台湾人;从她那辆低档的两厢飞度,知道她没有钱,我和她的差别也许是大陆穷人跟台湾穷人的差别。


穷也是缘分,穷人与穷人有着一种超天然的亲和力。比如我母亲,婚前是陈巴尔虎旗的牧民,在那没有电脑、没有网络、没有征婚广告的年头,她从千里之外的呼伦贝尔草原来到了富拉尔基,嫁给我的父亲。他们的缘分是贫穷。母亲在草原干一天的活赚不到两角钱;我父亲患有小儿麻痹症,在路边掌鞋,一天能赚块儿八角钱。母亲想脱离贫穷,父亲想讨个四肢健全的老婆。若不是穷,母亲怎么会跑这么远嫁人?父亲没有残疾,怎么会蹲在路边掌鞋,怎么会娶没有城市户口的女人?他们都是穷人,他们的差别是农村穷人与城里穷人。


紫琼开着两厢飞度,我才敢约她;她是外企白领,我才能约她。我对那种一心想嫁个有钱人、想做全职太太的女人退避三舍。


我一天像被狗撵似的,从早到晚玩命地干,半夜躺在床上都难以入眠。每月6000多元的还贷、2000元的养车费、5000元的生活费、600元的赡养父亲费像绞索似的套在我的脖子上,如果碰倒了现实的板凳,我就要吊在半空中。所以,我不能再娶一个一心依赖我的女人了。



安逸的睡眠成了奢望


紫琼说,她出生于台湾高雄的一户寻常人家,父亲是中学教师,母亲没有工作,家里兄妹三个,她是老大。13年前,25岁的她在美国芝加哥大学获得经济学硕士学位。我悄悄算了一下,她比我大两岁。我还以为她不到30岁呢,淡淡的失望晨雾般弥漫在我的心野;她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史,我心里飘起蒙蒙雨丝,看来我们之间已没有诱人的前景。可是,我却感到如释重负。


心一放松,话就多了,我给她讲起富拉尔基,讲那里寒冷的西北风;跟她聊房子和车子,聊我的烦恼和悒郁,聊我的焦虑和失眠,聊我总怕一觉醒来一无所有。有时,夜半我像葛朗台似的爬起来数钱,把枕头里的存折取出来,一笔笔地算一遍,然后,再把存折放回枕头,枕着它睡去。我手里的存款从来没超过6万元。我买第一辆车时,手里只有1万元。那是二手的夏利,是朋友卖给我的。我把1万元钱交给朋友后,就把车开了回来,一年后才陆陆续续地把车钱还清。第二辆是富康,用卖夏利的钱交首付,其余的贷款。买别克君越也是贷款。我手里存不住钱,只要有个三五万元,我就会有一种强烈的花钱欲望。钱花出去了,我会后悔,焦虑不安,总有一种大祸临头之感……


安逸的睡眠,已成为我一大奢望。有时好不容易进入梦乡,却常常梦见自己吊在树上,一只手抓着树杈,一只手在乱舞,两腿乱蹬,不是那树杈要断,就是我要掉下去……在一阵挣扎中醒来,就再也回不到梦乡。


紫琼说,台湾的许多中产阶级也都有贫穷感,有的不敢结婚,有的结了婚却不敢要孩子,怕没钱供孩子到国外留学,没钱给孩子结婚。他们宁养名车,不养孩子;宁可单身,也不要家庭。


我说,正是这种贫穷感使得我36岁还孤家寡人。我是不敢娶妻生子啊,我不是怕给老婆孩子花钱,而是怕万一哪天沦为穷光蛋,养不起他们。尤其是孩子,将他从小养到大,最起码要几十万,甚至上百万元。我的一位朋友送女儿去美国读经济学硕士,一年要28万元,两年后毕业时最少要花56万元。朋友的年薪只有六七万元,就是不吃不喝也要10来年才够支付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。我一想就害怕。


我没有告诉她,我之所以约她喝咖啡,是我父亲逼的。


我是在除夕之夜回到故乡的。故乡没有机场,我先飞抵哈尔滨,然后又坐三四个小时的火车。母亲在11年前已经病逝,父亲没有续弦,也没跟姐姐们住在一起,而是一个人过着。六年前,我出资10万元,给父亲买下一套两居室的楼房,才使父亲告别那间低矮的小土房。对父亲来说,不管什么日子,只要我回去就是盛大的节日。除夕,父亲像孩子似的欢快,他把鞭炮抱到外边,用他拄的棍子挑着,一挂接一挂地放着。


穷人装富人,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。过年意味着发红包,越是有钱人红包应该越大。大外甥指望用我给的红包买MP4,二外甥想买滑盖手机,三外甥想买溜冰鞋,四外甥想买双“耐克”。年关就是难关,我给每位外甥包一个1000元的红包。小的咧嘴笑了,大的撇撇嘴,连声“谢”都没说。这钱走得真他妈的窝囊!可是,没办法,谁让我在他们眼里是有钱人呢?


亲朋好友见面就问:“怎么的,还一个人呢?钱再多也不能当老婆用哪。”


“别哪壶不开提哪壶。别跟我提钱,提钱就心烦。娶老婆,我养得起吗?”我只能打哈哈。


那天晚上,父亲喝了多半瓶酒,有几分醉意,瞪着眼睛对我说:


“小江子,你已经36岁了,娶媳妇的事不能再拖了。你要是再拖的话,老子闭眼睛之前就看不到孙子了。”


“穷啊,我都穷得快养活不了自己了,哪还顾得上你孙子?”酒麻痹了理智,我顺嘴说道。


“住嘴!大过年的哭什么穷?老子凭着一把钉拐子就养活了你们五个!你开着奔驰住着洋房却说养不起一个孩子!”父亲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掷,说道。


“我没有奔驰,那是君越。”我纠正道。


“君越不也是奔驰么?还养不起孩子,结不起婚?以后,你不要给我寄什么钱,我也有两只手,能养活自己!年后,我就去路边掌鞋……你今年要是不给我娶回媳妇,就他妈的不是我儿子!我告诉你,不管是聋是瞎是傻是瘸,都要给我娶一个,要生个孙子!”父亲理直气壮地说着。


我扫了父亲一眼,将目光转向挂在墙上的母亲的遗像。望着望着,我情不自禁地低唱起母亲爱唱的悲抑、凄怆的蒙古族歌曲……


父亲的头像向日葵似的耷拉下来,默然下地穿鞋,把厚厚一沓黄表纸夹在腋下,拄着棍子,一瘸一拐地出去了。


我知道歌声勾起了父亲黯黯的伤思,他去给母亲烧纸了。这些年来,父亲给母亲烧纸很勤,而且将此完全个人化了,不要任何人陪着。


城市和父亲都没能给予母亲幸福。父母结婚后,一口气生了四个女儿,直到我出生时,他们才喘口气。父亲当时说:“哎呀妈呀,总算弄出个带把的,要不,再生下去非穷死不可。”其实,那时一家人的生活已经难以维系了,已经穷得不能再穷了。


母亲非常能干,洗衣做饭,养猪养鸡养羊,夏天挖野菜,打羊草;冬天拾粪,捡煤渣。她一天到晚像机器似的不停地忙碌着……


我在饥一顿饱一顿中长大了,上了小学。我印象最深的是我8岁那年的春天,家里早晨就揭不开锅了,母亲支使姐姐一次次跑到街上向爸爸要钱,姐姐回来时却两手空空。我饿得身子像根柔软的空心面。后来妈妈拿着一只黑乎乎的面袋子出去了,傍晚才气喘吁吁地拎着半袋玉米面回来。当香喷喷的窝头出锅时,我们姐弟几个饿狼似的扑上去,母亲却浑身绵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事后,我们才知道玉米面是母亲用卖血的钱换来的。


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好好读书,将来有出息。为了不伤母亲的心,我在学习上一直很努力。穷把我从富拉尔基撵到上海,撵到杭州,撵进这家外企。我对贫穷有着无边的恐惧,对钱有着刻骨的仇恨,拼命去赚,使劲儿地花。



预感中的暴风雪袭来了


我和紫琼成为朋友。有暇她就请我喝茶,我请她喝咖啡。


2007年3月12日,我突然收到父亲的汇款:15万元。我打电话给父亲,他说是给我讨老婆用的。我又打电话给四姐,四姐说父亲把房子卖了,又上街摆摊掌鞋了。


我愧疚得恨不得跪在父亲的脚下求他原谅。爸爸,我不该跟您说那些话,更不该唱那首让你伤心的歌啊!


“爸,我求求你,千万别到街上去掌鞋了。卖房钱我寄回给你,你去把房子赎回来。爸啊,我答应你,今年无论如何也要给你娶回儿媳妇……”我在电话中哽咽地乞求父亲。


“我要房子有什么用?我还能活几年?你小子要是把钱寄回来,那就是在逼我去死!江子,爸知道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……孩子,好赖也要有个家。你有家了,爸就是去见你妈也放心了。钱不要寄回来,就把它当成我的遗产好了。”父亲说。


3月18日,我预感的暴风雪袭来了,早晨我在报纸上读到五年以上的贷款利率从6.84%调到7.11%的消息;中午接到四姐带着哭腔的电话,父亲在拉着装有掌鞋工具的小车去街头时,摔倒在地,昏迷不醒,被送进医院,医生初步诊断为脑溢血……我放下电话,急忙告假、购机票,把所有的存款全部提取出来,匆匆赶往家乡。


经过几天几夜的抢救,终于将父亲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。我走时,父亲拽着我的手,话语不清地说:“抓紧……结婚,成家……要个孩子。”


回杭州后,我想着自己连一点积蓄都没有了,万一工资不能按期发放,万一公司效益下滑,万一我出车祸……那么就会出现多米诺骨牌效应,会一直把我打进地狱。我越想越惶怵,越想心里越是没底,于是一夜无眠。早晨起来,我头昏脑涨,怕开车撞人,只好打的。上班后,我坐在办公桌前,心绪却静不下来,满脑袋都是房子、车子和债务,不仅工作效率极低,而且还一个劲地出错。吕总气得一遍遍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,冲我吼道:“你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?”


回到办公室,我望着电脑屏幕,脑袋里一片空白:看来我这个人是要废掉了,连一份最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,万一吕总炒了我怎么办?这份工作是我脚下的板凳啊,失去它我就会被绞索吊起来……又是连续几天的整夜无眠。


一个星期后,我上班后被告知,吕总已把我的工作交给其他人做了。我被边缘化了,被闲置了。我感到呼吸急促,心跳过快,胃部难受,喉头好像被塞了一把草……



降低欲求摆脱“贫穷”


周末的晚上,紫琼约我去西湖边的茶楼坐坐。


我望着灯光湖影,心里回荡着母亲那悲抑的蒙古族歌曲,苍老的父亲拖着小车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,还有那将要失去的房子和车子……没想到啊,我宫本江会到这种地步!我不由得泪流满面。


蓦然,右手感到温软,转头一看,紫琼把它握在手里。


“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,没关系,想哭就哭吧。”她温情地说道。


我像落在水里的孩子紧紧地抓着她的手,忍不住“呜呜”哭了起来。


“如果你在经济上有困难,我可以帮你一下。”


我抬起头,疑惑地望着紫琼。她莞尔一笑道:“你是不是看我开两厢飞度就认为我没钱啊?别小瞧我啊,我的年收入是35万元,不比你低是吧?我选择两厢飞度是因为它的价位低,排气量低,有益于环保。”


“看你满脸焦虑,就知道你一定遇到了经济问题。其实早就想提醒你,不要过那种超出自己经济能力的奢侈生活,否则,首先就会在心理上让自己沦落为穷人。一位经济学家说:‘理财就是在需要与想要之间拔河,维持需要,降低想要,才是摆脱贫穷的第一步。’年收入20万元的人,想过年收入40万元的生活,将超出自己经济实力的奢侈品视为必需品,会导致贫穷感指数上升,而且还会债台高筑。这样抗风险能力下降了,人就会敏感多疑,惴惴不安,烦恼丛生,导致贫穷感焦虑症。美国一位华裔经济学家提出一种贫穷理论,他认为,贫穷感与经济收入相关不大,却跟人的欲望成正比。如台湾中产阶级的收入是低贫阶级的两倍,可是他们的贫穷感指数却比低贫阶级还高。


“你总担心不能如期还贷,担心房子和车子被银行收走,其实没那么惨。如果你调整好心态,努力工作,老板怎么会炒你鱿鱼?如果工作稳定,收入就会相对稳定,这就能保证生活稳定,如期还贷。你可以把市中心的140多平方米的房子卖掉,在稍偏远的地方买套100平方米以下的;还可以把君越卖掉,买辆二手的普力马或飞度,这样就可以还上那笔贷款。”


是啊,我为什么不能住100平方米以下的房子,不能开一辆二手飞度车?明明知道过高的生活欲望是我颈上的绞索,为什么就不能把它摘下来,让自己获得自由呢?只有摆脱贫穷感焦虑症,我才能从焦虑的情绪中解脱出来,才能正常地生活。


我顿感心里轻松了起来。望着紫琼,我眼里充满了温暖和感激……


编后:其实,穷与富是相对的,在比尔·盖茨面前,我们都是穷人;在非洲难民面前,我们却是富翁。贫穷感取决于个人的经济实力与期望值之差,这种落差越大,贫穷感就越强烈。有贫穷感焦虑症的人往往感到生存受到威胁,生命受到挑战。其实,仔细分析一下,他们就会发现在自己的心理内存中,有许多承载与生存不相关。人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生活,百万富翁不要像千万富豪那样摆阔;工薪层也不要有大老板的消费欲望,否则只能自寻烦恼,甚至像宫本江们被拽入贫穷感焦虑症的河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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