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单的孩子


领回一条流浪狗


11岁的谢小眉是深圳市某重点小学五年级的学生。她的父亲谢林是一家大型电子公司的总工程师，母亲张婧在一所大学任教。2003年10月，张婧被学校派往美国一所著名大学进修两年。母亲不在身边，谢小眉感到异常孤单。


2005年3月，谢小眉放学回家，在小区的树丛里她看到有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在动。仔细一看，原来是一只白色的京巴狗，浑身脏兮兮的，鼻子受了伤，小脸上凝着血痂，全身的毛被揪掉了很多处。很显然，这是一条被人伤害过或虐待过的狗。


谢小眉看了它一会儿，才转身回家。可是第二天放学的时候，在同一个地点，她又看到了那条京巴狗。她不由得蹲下来。“京巴”见有人看它，就从藏身的树丛中跑出来，用小脑袋蹭谢小眉的裤脚，两只小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。谢小眉心软了，她跑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，买回了两条火腿肠，“京巴”狼吞虎咽地吃了。当她起身往家走的时候，“京巴”颠颠地跟在后面，一直跟到她家的楼下，谢小眉进了电梯，“京巴”还守在门外望着她。


谢小眉回到家里。她家住着一套180多平方米的豪宅。父亲谢林工作非常忙，经常深夜才回家，一个星期跟女儿也说不上几句话。家里通常只有小眉和保姆黄姨两个人。黄姨除了洗衣做饭，最热衷的就是看电视剧，很少跟小眉有情感沟通。


爸爸出差去了上海，要明天才能回来。谢小眉吃过晚饭，伏在桌上写完作业，已经是晚上9点多钟了。她洗完澡上了床，一个人躺进冷冰冰的被子里，突然感到强烈的孤单：“妈妈，妈妈你在哪里啊？今夜我多想让你抱抱我！”


在谢小眉的记忆里，妈妈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她了。谢小眉刚满1岁，就开始独自睡一间卧室。妈妈说，这有利于培养孩子的独立精神。后来她学会走路了，每次跌倒，都是在爸爸妈妈的注视下自己爬起来的。再大一些，爸爸妈妈就把她交给保姆照顾，甚至很少有时间抱一抱她。他们都是那种事业心极强的人，给自己设定了极高的人生目标，并为实现这个目标拼尽了全力。可是偏偏没有注意到，女儿个性越来越孤僻，在感情上跟他们越来越生疏。


谢小眉觉得家里冰冷至极。那些典雅的家具是冰冷的，美国松木做成的床是冰冷的，50英寸液晶电视也是冰冷的，连保姆黄姨看她的眼神也是冷冰冰没有任何感情的。渴望妈妈温暖怀抱的谢小眉突然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，被父母抛弃在这个冷冰冰的家里，得不到亲情。


谢小眉流泪了。她突然想到了那条京巴狗，京巴狗是不是也跟她一样，被人遗弃了？当她走上电梯那一刻，“京巴”的眼里充满了留恋，她突然读懂了“京巴”的眼神：它想跟她回家！


谢小眉从床上起来，悄悄打开家门，跑到与“京巴”相遇的树丛前。她拨开树丛：啊，“京巴”还在。果然，它是一条被人抛弃的流浪狗。谢小眉伸出手：“乖，过来！”“京巴”听话地走过来。谢小眉把它抱进怀里，径直把它抱回家中。


保姆黄姨早早就睡下了。谢小眉走进厨房，从冰箱里翻出晚餐吃剩的红烧排骨喂它。又把它抱进自己的浴室，在浴盆里放进温水，笨手笨脚地给它洗澡。她先把它的毛发弄湿，又给它浑身涂满沐浴液。很显然，“京巴”已经认同了谢小眉是自己的新主人，它任由她摆布，不时发出一两声舒服的哼哼声……


现在，“京巴”已经跟谢小眉一样干净，一样浑身香喷喷的了。谢小眉把它抱上床，抱进自己的被窝。“京巴”的身体很柔软，它那受伤的小鼻子里喷出的气息很温暖，谢小眉抱着“京巴”，一夜睡得安心而踏实。



与狗情同骨肉


共餐共眠


第二天早晨，黄姨一边摆早餐，一边叫小眉起床。小眉揉着眼睛走出卧室，她的身后竟然跟着一条丑丑的京巴狗。


“啊呀呀，哪里来的野狗？快撵出去！”黄姨大声嚷嚷道。


“它叫‘球球’。黄姨你别惹它，也别打算把它撵出去。当然，也不用你侍候它，我会自己喂它，给它洗澡，领它散步。”小眉面无表情地说。昨天晚上她已经决定了，给“京巴”起名叫“球球”。它浑身毛绒绒的，就像一个可爱的球球。黄姨在谢家呆了几年了，小眉跟她没有一点儿感情。


“小眉，你会被它染上狂犬症的……”黄姨大叫道。


“你别瞎说，我知道‘球球’它没病。”小眉不耐烦地说。她拿起餐桌上的火腿喂“球球”，“球球”得意地吃着，不时摇摇尾巴，轻蔑地斜视黄姨几眼。黄姨气坏了。小眉刚去上学，她就挂通了谢林的手机，向他报告说，家里来了一条野狗。


谢林当天晚上从上海飞回深圳。回到家里一放下行李，他就推开了小眉的房门。小眉正在写作业，她的脚下蹲着那条流浪狗。谢林的火气腾地一下上来了。


“小眉，你越来越不懂事了，居然招呼也不打，就从外面领回一条野狗！谁知道它有没有传染病？谁知道它会不会哪天野性大发咬伤人？再说你学习那么紧张，哪有时间玩狗？听爸爸的话，把它扔出去！”


“不！爸爸，它叫‘球球’，它不是流浪狗，这里就是它的家。我知道它没有传染病，也决不会咬伤人。爸爸，我不把它扔出去。”小眉坚决地对父亲说。她站起来，身体挡在狗的前面，生怕父亲伤害它。


谢林见女儿的眼里有泪花闪烁，心不由得软了。其实他和妻子都很疼这个女儿，只是太忙了，实在是分不出精力来照顾她，这让夫妻俩很内疚。他走过去，摸了摸女儿的头：“小眉，如果你真的喜欢狗，爸爸可以考虑给你买一条血统纯正的健康的狗，一条英俊的、威风凛凛的狗。这条狗太丑了，又有伤，还是不要了吧？”


“除了它，我什么狗都不要。爸爸，你要把它撵走，除非把我也从这个家撵出去。”谢林实在不了解女儿，谢小眉同“球球”有了共同命运的感觉，那就是：没有人爱她们，她们都是被人抛弃的。她绝不会接受另外一条狗而放弃“球球”。


女儿的固执让谢林无可奈何，他只好妥协了，让黄姨明天陪着小眉去给这条狗检查身体，打防疫针，杀灭它毛发里的跳蚤和狗虱。总之，要做好各种防护工作。幸而一番折腾下来，证明这是一条刚刚1岁多的母狗，很健康，谢林这才放下心来。


小眉跟“球球”的感情越来越深厚。小眉放学回家，“球球”会摇着尾巴、叼着拖鞋迎接她；写作业累了，“球球”会陪她玩耍；晚上睡觉，抱着“球球”温暖的身体，小眉睡得很香甜。冰冷的家里因为有了“球球”，多了温暖的气息。小眉视“球球”如亲骨肉，她觉得它是这个家里比爸爸妈妈还亲的亲人。


在黄姨的眼里，小眉这孩子变得越来越怪异。黄姨给狗在阳台上筑了一间狗屋，可小眉从来不让“球球”住在狗屋里，相反，让狗住在她自己的房间。打扫卫生的时候，黄姨总能从她的床上发现几撮狗毛，鼻子闻闻，那被褥上能闻出狗的骚味来。难道这孩子每天搂着那畜生睡觉吗？这也太恶心了。黄姨向谢林告状，谢林严厉警告女儿不要让狗进房间睡觉，更不要让它上床，小眉充耳不闻。因为谢林忙，这件事不了了之。


紧接着，让人更加无法容忍的事情发生了。黄姨给狗预备了一只碗，小眉却不让狗用。在谢家，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餐具，小眉就用自己的餐具给狗盛食物。小眉吃排骨，狗也吃排骨；小眉吃烧肉，狗也吃烧肉。狗吃食的时候，小眉还给它拉过一张椅子来，让它像人一样，坐在餐桌旁用餐。黄姨看不惯它那副人模狗样、狗戴帽子装人的模样，就愤愤地端起碗，自己坐到一边吃了。


这天，难得谢林下班早，跟家人一起用晚餐。黄姨叫一声“开饭了”，狗跟着小眉一起从房间里奔出来。那狗看准自己平时的座位，噌地一下跳了上去，抬起狗脸，等着小眉给它布菜——它习惯了小眉侍候它。小眉把一块肉饼夹到碟子里，推到它面前，亲热地说：“球球，快趁热吃吧！”京巴狗张嘴吃了起来，吃相还挺斯文的。


谢林在一旁看呆了。他指着女儿：“你、你跟狗用一个碟子吃饭……”


“这有什么？‘球球’是我妹妹……不，它比我的妹妹还亲，当然要跟我在一个碟子里用餐。”


谢林大声吼道：“你疯了吗？它是畜生，畜生和人一起吃饭，成何体统！你要再这样不像话，我就把这畜生踢死，再把它扔出去！”


“爸，我想每天都跟你吃饭，可你能陪我吗？我也想每天都跟妈妈吃饭，妈妈也不能陪我。我只好跟狗一起吃饭。‘球球’对我很好，它没有自己的事业做，每天都陪在我的身边。它来了以后，我吃饭比以前多吃很多。你没发现我的身体也比以前好很多吗？这都是‘球球’的功劳。爸，你别想把它踢死，或者把它扔出去。除非你先把我踢死，否则我决不让你这么做！”


谢林看到，一向温顺的、孤僻的女儿眼睛里有一种顽强的令人害怕的东西。自从这条流浪狗进了家门，小眉对父亲更加冷淡。有时张婧从美国打来电话，要跟女儿说话，妈妈说话时，小眉表情冷漠地听着，随便应几声，就把电话放下了。谢林隐隐地觉得，小眉好像把自己全部的感情，包括对父母的爱都给了这条狗。这让他极为不安，又无可奈何。



“球球”产崽


送走狗崽引发父女冲突


自从为“人狗同餐”问题与父亲发生冲突后，小眉不再领着京巴狗出来吃饭了，她总是端着饭菜躲进自己的房间里，把门关上，同“球球”一起吃饭。没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们，小眉觉得自在了很多。


不单如此，小眉现在领着“球球”散步也尽量躲开家里人的注意。乘黄姨不注意的时候带着“球球”溜出家门，回来时迅速进入自己的房间。黄姨有时与她们不期而遇，无意间看一眼“球球”，只觉得这畜生比刚来的时候似乎胖了很多。白天小眉不在，黄姨进入她的房间打扫，“球球”听到她的脚步声就躲到床底下。这个家伙很聪明，知道这个家除了小眉，没有人喜欢它，所以它尽量不与他们打照面，免得“彼此”不愉快。


其实有一个天大的秘密，由小眉和“球球”一起坚守着，那就是：“球球”怀孕了！


一次，小眉领它出去散步的时候，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，“球球”遇到了一条英俊的松狮犬，两犬一见钟情，一次交欢就在“球球”的肚子里孕育下小生命。起初小眉也不知道这个秘密，是一次她带着“球球”散步时，一个老婆婆告诉她的。


“球球”居然要生孩子了，小眉不由又惊又喜又怕。她想，决不能让爸爸和黄姨发现这个秘密，否则不知又生出什么事端来。现在，晚上睡觉的时候，她会把大半张床都让给“球球”，生怕会挤压到它肚子里的孩子。吃饭的时候，凡是“球球”爱吃的她一口不动，全都留给它吃。她等待着小狗出生那一神秘时刻的到来。


2005年9月12日，小眉睡到深夜，突然听到一阵痛苦的呜咽声。她慌忙打开灯，只见“球球”正伏在屋角，痛苦万端的样子。小眉跳下床去抱它，“球球”竟然躲开了。她再看，“球球”的脚下居然伏着一只肉乎乎的小犬，身上犹自带着污迹，一双眼睛还没有睁开，正在那里蠕动着。“啊，了不起的‘球球’，它当母亲了！”小眉的眼泪当时就迸了出来。


“球球”一次生了三个孩子。第二天上午，黄姨打开小眉的房门，终于发现了这个惊人的秘密。她打电话把这一消息报告谢林。谢林这几天忙于一个项目，焦头烂额，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，一听这个消息，当时就蒙了：一只“球球”已经把全家人搞得鸡犬不宁，把女儿搞得神魂颠倒极不正常，现在又多了三只小犬，简直是灾难降临！谢林当时就向公司老总告假，火速赶回家里。


坐在教室里的小眉一整天都惦记着“球球”和那三只刚刚出生的小犬，一放学她就急急地往家跑。撞开家门，她一眼就发现三只小犬少了两只。


“黄姨！黄姨！那两只小狗呢？你把那两只小狗弄到哪里去了？”小眉冲到黄姨面前，大声问道。黄姨连连摆手道：“不关我事啊！是你爸爸叫来了狗贩子，带走了那两只小狗。本来想把三只都带走的，那人不肯，说这一只太弱，怕养不活……”


仿佛受伤的野兽，小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嗥叫。她的眼里甚至没有泪水，转身进屋，“砰”的一声关上房门，再也不肯出来。


谢林回来了，守在门外大叫让女儿开门，女儿连应也不应一声。谢林急了：“小眉，你再不开门，我就把房门砸开！”小眉在里面冷冷地说：“爸爸，你砸吧，不等你砸开房门，我已经抱着‘球球’从这12层的窗子跳出去了。爸爸，你看我敢不敢！”



真相大白


原来孩子染上“亲情缺失症”


小眉不肯走出自己的房间，谢林束手无策。黄姨把饭菜放到门前，对她说：“小眉，我把饭菜放到你的门前了，你一定要拿进去吃一口。‘球球’刚刚生产完，它一定要吃东西的。小眉，你不会让‘球球’跟你一起饿死吧？”


黄姨的话起了作用，小眉把房门打开一条缝，把饭菜拿了进去。从那一天起，她再没走出自己的房间一步，连学校也不肯去了，也不让任何人踏进自己的房门一步。谢林急得团团转，却不知如何是好。


父女俩僵持到第五天，小眉的母亲张婧从美国回来。张婧从电话里得知女儿的事，提前结束学业赶回深圳。一进家门，面对紧紧关闭的女儿的房门，张婧泪如雨下：“小眉，妈妈回来了！妈妈想看看你，也想看看‘球球’和它的孩子。妈妈不在家的日子，‘球球’替妈妈陪着你，妈妈要谢谢它。你让妈妈看一眼‘球球’好吗？”


房门慢慢打开了。小眉站在里面，她疲倦极了，脸色苍白极了：“妈妈，‘球球’好像病了，你带它去医院，救救它吧。”说完，就倒在妈妈的怀里……


小眉被送进了医院。她先是被送进内科，经检查，除了身体虚弱，没有其他的病症。随后又被转进心理科。心理医生告诉谢林夫妇，小眉其实已有了很明显的心理障碍，也是轻微孤独症的表现。由于父母工作繁忙，小眉缺少这个年龄儿童应有的亲情关注，她认为自己和流浪狗一样，没有人关爱，因此与流浪狗产生了一种命运的共鸣。在与流浪狗的相处过程中，与狗产生了情感互动，形成了情感依赖，把自己的情感全部转移到流浪狗身上。并在心里认为，流浪狗比父母及一切人都重要。当有人要伤害流浪狗时，她不惜一切捍卫它。像这样由于父母忙于事业而导致亲情缺失，致使孩子患上孤独症的，在今天的都市里并不鲜见。


医生建议谢林夫妇，不要强行将小眉同流浪狗拆开。在跟女儿做情感沟通的同时，把女儿和狗同时呵护起来。谢林夫妇也应该认真思考一下，如何调整好事业同培养女儿的关系。想让孩子健康成长，仅仅给她物质上的关怀是远远不够的，孩子最需要的是父母的亲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