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年前，我爱上了一位空姐，因为她有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。可是婚后她的笑容渐渐不见了，没有了笑声的婚姻荒凉得令人窒息，让人想从里面逃出来。


后来我知道了，微笑居然也能伤人，我的妻子原来患上了职业微笑抑郁症。



她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


终于完成了一家银行系统的软件设计工程，我已是筋疲力尽。我决定给自己放假，去澳洲看跳跃的袋鼠和那些长毛胜雪的美利奴羊。2002年6月，我登上了去澳大利亚的国际航班。


“先生，请把安全带系好！”我从报纸上抬起头，空姐沈小楠就这样进入了我的视野。见我怔怔的，沈小楠笑了，再一次提醒道：“飞机就要起飞了，请您系好安全带！”


沈小楠的笑容是那么美丽那么灿烂，就像沉沉的夜空突然升起一束璀璨的烟花，她的笑容在刹那间将四周都照亮了。这半年来，我埋头于软件设计，白天黑夜面对的都是冰冷的电脑和数据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笑容了。在那一刻，她的笑容把我的心都照亮了。


于是，我一次次按亮头顶的呼叫按钮：“请给我一张毯子，我想睡觉。谢谢！”“请帮我倒一杯水，我口渴。”“递给我一张报纸好吗？麻烦您了！”……沈小楠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，而我就像一个长途跋涉渴极了的人，她的微笑是我饮也饮不够的清泉。当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行将结束时，我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。


半个月后，我从澳大利亚返回北京。一上飞机，我见到了沈小楠。我一直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：“你好！真巧，又遇见了你。”岂不知，为了这一次的“巧遇”我煞费苦心，为乘坐这一趟航班我特地将返程时间推迟了两天，而这两天我一直忐忑不安，生怕碰不到沈小楠。沈小楠笑着对我点头，她也认出了我。


还没等我按亮头顶的呼叫按钮，沈小楠已经出现在我身旁：“这是报纸、水、毛毯。先生，您还需要什么？”沈小楠的眼神里有洞穿了我心中“秘密”的调皮，让我狼狈不堪。


可能是吃多了澳洲龙虾的缘故吧，飞机起飞一个多小时后，我的肚子开始绞痛，我一遍遍地往洗手间跑，最后竟虚脱了。经请示乘务长，沈小楠把我从经济舱移到公务舱，在那十多个小时里，我享受到有生以来最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服务。当飞机降落在北京机场时，我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有着春天阳光般灿烂笑容的姑娘。


一个月后，在北京王府井熙熙攘攘的人群中，我碰见一个背着双肩包、走路一跳一跳、梳着马尾的姑娘，她就是沈小楠，她的笑容像泉水般清澈透明，如阳光般灿烂。一年后，我把沈小楠娶回家。让欢泉叮叮咚咚天天流淌在自己的家中，对于一个每天面对着冰冷的电脑程序的人来说，生活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？



微笑是一件让人劳累的事


转眼三年过去了。这一天是我和沈小楠在飞机上相识三周年纪念日。晚上，我们燃起红烛，打开红酒。我拿出送给沈小楠的礼物：一大束她最喜欢的白玫瑰。


我把她抱到膝头，脸对着脸，轻声说：“好老婆，笑笑吧！你已经很久没对我笑了。没有你泉水一样的笑容，我的心都快干裂了。”我是因为沈小楠那清新甜美的笑容才爱上她的，可是这一年来她的笑容渐渐少了，变得沉默寡言、暴躁易怒。我想不明白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。


沈小楠笑了笑，笑得很勉强。我拍拍她的面颊：“笑得这么难看，那天使般的笑容哪里去了？是不是不再爱我了？”


我一拍自己的脑袋，恍然大悟道：“啊，我明白了！你一定是在飞机上遇到了比尔·盖茨，他说，沈小楠，我要用我整个一个微软王国买下你所有的笑容。从此以后，你不准再对别人笑，尤其不准对那个叫孔杰的男人笑。那个孔杰因为你的笑容成为幸福的男人，我都快嫉妒死了！”说完，我哈哈大笑。


“孔杰，别再让我笑了，笑对我来说，是一件让人劳累的事。”沈小楠从我身上滑落，双手抱膝坐在地板上，“想想看，我在飞机上要对各种各样的人笑。黄皮肤的、白皮肤的、黑皮肤的，不论是哪个国家、哪种肤色的人，我都要对他们笑。也不管他们是有教养的、文雅的，还是粗鲁的、蛮横无理的，我都要把最灿烂的笑容送给他们。有人说，微笑是空姐最重要的职业内容之一。也有客人说，我购买机票的同时，就买下了空姐的微笑。


“有时，我的内心沮丧极了，悲伤极了，愤怒极了，可我还是要控制着自己，把微笑送给客人。这时，我觉得自己像戴上了面具，一个微笑的面具。我22岁上飞机，做空姐已整整六年，这六年我笑够了，也笑累了。回到家中，我只想轻松地活着，不想再对谁微笑。就像一个面包师不希望在每天的早餐餐桌上再见到面包、高考结束的学生不愿再见到高中课本。孔杰，请你原谅我！”


沈小楠的话让我目瞪口呆。当初，我是因为她那美丽灿烂的笑容爱上她的，并把她娶回了家。谁知三年后她告诉我，她笑够了，笑累了，她把所有的笑容都给了客人，从今以后她回到家里不会再对着自己的丈夫微笑！


我一直以为，微笑是人类最美丽的表情。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微笑也能让人劳累！也就是说，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，我将见不到我最爱的女人的笑容，那么我们的婚姻岂不是如同进入了漫长的寒冷的冬季，再也见不到明媚的太阳？


我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容，心头涌上无边的寒意。



没有笑声的婚姻无比荒凉


2005年9月，公司因为完成了一个大项目，准备在周末举行一场盛大的舞会，所有的员工都要携带家属参加。我的美国人老板杰克拍着我的肩对我说：“听说你的太太是一位空姐，长得美极了。孔杰，你一定要带她来参加舞会。”我知道那个周末沈小楠没有飞行任务，就一口答应下来。


当沈小楠听说我要她参加舞会时，她那双好看的眉毛绞到了一起：“孔杰，我在空中飞来飞去的，真的很辛苦。回到家里我只想看看书、听听音乐，不想再出去应酬了。我可不可以不去？”的确，从空中回到地面的沈小楠不愿逛街，不愿见人，甚至很少跟我说话，每天就是缩在家里看书听音乐，我真担心时间长了她会得“自闭症”。


她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我心疼，我亲亲她的额头哄她：“我已经答应了老板带你参加舞会，求你了，就这一次，以后不会再辛苦你了！”


舞会那天白天我在外面办事，等事情办完时一看时间来不及回家接她了，于是径直去了举行舞会的酒店。舞会进行到一半时，沈小楠才在我的再三催促下出现在酒店的门前，那时我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。所有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，只有我形单影只，像可怜虫一样急得团团转。老板杰克再三问我：“你那美丽的空姐太太呢，她怎么还不来？”公司的几个哥们也嘲笑我：“被太太放了‘鸽子’吧？”


现在，沈小楠终于出现了。她连一件像样的晚礼服都懒得穿，只随随便便地穿了一套白色纯棉衣裤，随便得就像刚刚吃完晚饭要去小区的草坪散步。我压住心头腾腾往上冒的怒火，强笑着挽着她的手走进人群，随着音乐的节拍我们跳起了交谊舞。


“沈小楠，现在与我共舞的是我的太太，不是一块冰，请你调整好你的表情。瞧你那副横眉冷对、大义凛然的样子，我要提醒你，我是你丈夫，不是绑架犯！”我边说边微笑着，向滑过我们身边的一对对舞伴们颔首致意，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演戏的功力。


“我根本就不想来这种热闹的地方做秀，是你逼我来的！一个爱妻子的丈夫是不会逼他的妻子做她不情愿的事情的，你不是绑架犯又是什么？”沈小楠愤愤地说，她那骄傲公主的脾气上来了，毫不顾及我的感受，也不打算在这种场合给我留一点面子。


老板杰克走过来了。这个美国佬一点也不会察言观色：“孔太太，请您跳一支舞吧。”


“对不起，杰克先生！我头疼得厉害，我要回家休息了。”说完，沈小楠扔下杰克和我，扬长而去。


沈小楠的这一举动让我狼狈万分，同时也大大伤害了我的自尊。随后，我和她之间开始了长时间的冷战。也是从那一天开始，我不再进我们的卧室，抱起被子睡进了书房。无数个冷清的夜晚，我独自一人打开相册，看着里面一张张沈小楠的照片，那是三年前笑靥如花的沈小楠、激情飞扬的沈小楠。看着看着，再想想睡在我隔壁的那个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妻子，我的心里一片苍凉。


2006年4月，我的母亲从黑龙江乡下来到北京。这是老人家第一次登我们家的门。我去车站接母亲，她一见面就问我：“我儿媳妇呢？”我娶了个“画儿似的”姑娘做妻子，母亲满足得不得了，骄傲得不得了，这不，她为儿媳妇带来了山里采的榛子、核桃、山枣，左一包右一包把她累得够呛。沈小楠知道婆婆来了，主动把我的行李从书房搬回卧室，又亲自下厨为婆婆做了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肴。我们要在母亲面前扮演“恩爱”夫妻。


可是只住了十多天，母亲就瞧出破绽来了。她背着沈小楠，悄悄地对我说：“小楠这孩子哪都好，就是不爱笑，不爱说话。是不是跟你的日子过得不顺心啊？我告诉你，孔杰，人家水灵灵一个姑娘嫁到咱家来了，咱得对得起人家。你要敢欺负她，妈可饶不了你。”对母亲的责骂，我只能苦笑。我该怎么解释给她老人家听呢？说沈小楠在空中笑得太多了，笑累了，回到家再也不想笑了？这样的话非把她老人家听糊涂不可，别说她老人家，就连我都不相信这是事实。


又呆了一个星期，母亲终于呆不下去了，她跟我嘀咕：“没见过做夫妻做成你们这样子的，两口子彼此间连个笑模样都见不到，这日子非过生分了不可。”她嚷着要回北大荒。我知道她的心思，儿媳妇和儿子日子过得不融洽，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让小夫妻的关系进一步恶化，于是不顾我的执意挽留，登上了回老家的列车。望着列车载着苍老的母亲渐去渐远，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。


母亲走的当天晚上，我又一次睡进书房。



我目睹了笑容背后的苦涩


2006年6月上旬，我向公司请了半个月的假，登上了去澳大利亚的飞机。


在座位上坐好，我揿亮了头顶的呼叫按钮，空姐袅娜地向我走来：“先生，您需要……”话刚说了一半，沈小楠吃惊地捂住嘴巴，微笑在她脸上凝固了。“请给我一份今天的报纸。谢谢！”我面无表情地说。


几分钟以后，我再次按亮了呼叫按钮：“拿一条毛毯给我，这机舱内的温度太低了。”沈小楠把一条毛毯甩到我身上，恨恨地转身就走。


我站起来，跟在她身后，一直跟到机舱的尾部，那里有一个被白色帘幔挡住的空姐的工作区。我跟着她进了工作区，等沈小楠转过身来，我走上前冷冷地说：“小姐，请注意你的服务态度。我购买机票的同时，就买下了空姐的微笑。也就是说，不管你心情怎样，苦恼也好，愤怒也好，你都必须对我微笑。否则，我要向航空公司投诉你。”


沈小楠的眼中浮上了一层泪水：“孔杰，你太过分了！”


“我过分？我并不过分。作为丈夫，我连妻子的微笑都乞求不到。那么现在，我是你的客人了，我花钱买你的笑容总可以了吧？既然别人花钱能买到你的笑容，我为什么不行？”


沈小楠气得脸色铁青：“真不敢相信这是你说出的话！”我轻蔑地一笑，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我已经想清楚了，从澳大利亚回京后就离婚，让我和她之间所有的一切都画上句号。


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又粗又壮的大汉。他看出我在找沈小楠的麻烦，碰碰我的手臂，轻声说：“怎么，这个漂亮小妞挺难对付是不是？等一会儿看我的。”


正在这时，飞机一阵上下颠簸，广播中通知说飞机遇到了强气流，让乘客系好安全带。那大汉招手叫过沈小楠，操着一口河南腔叫道：“什么安全带？俺是第一次坐飞机，不懂怎么系安全带。小姐，您帮帮我吧！”边说边斜着一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望着沈小楠。沈小楠知道遇上刁难的客人了，她的眼中闪过一阵愤怒，脸上仍然微笑着，弯下身子伸出一双纤细的手准备帮他系好安全带。壮汉的脸浮上一种阴谋得逞后的得意：系安全带就要触碰到他的身体，他存心想吃这个美丽空姐的“豆腐”。


一阵血气在我胸中翻涌开来，我轻轻挡回沈小楠的手，扭头对那大汉说：“哥们，系安全带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。”我伸手从他那肥胖的肚皮上捞起安全带，“咔”的一声系好，拍拍他的肩说：“很简单是不是？哪用劳女孩子动手！”说完，我扭头对沈小楠笑道：“劳驾来一杯番茄汁。”她那苍白的面容让我一阵心疼：沈小楠，我骄傲的小公主，原来你也挺不容易的。


谁知那壮汉并不肯罢休。他指着番茄汁对沈小楠说：“给俺也来一杯！”沈小楠很快又端来一杯：“先生，请慢用！”边说边把番茄汁递到壮汉的手中。那壮汉却在沈小楠松手那一刻也松了手，水杯掉了，番茄汁全洒到他的衣服、裤子上……


好像被污浊的鸡血鸭血泼中了，壮汉一下子跳起来：“奶奶的！怎么回事？成心惹爷爷不开心是不是？这套西装万把块，你赔吧！你赔得起吗？你！”沈小楠的脸色都变了，眼圈里转动着泪珠儿，脸上却仍然挂着微笑：“对……对不起，我马上给您擦干净……”说罢，慌忙抽出纸巾就要给那壮汉揩。


我站起来，真想把紧握的拳头砸到那壮汉的脸上，可理智让我又把紧握的拳头松开了。我横在壮汉和沈小楠之间，冷冷地对那汉子说：“哥们，我劝你还是冷静点。如果你一定跟这姑娘过不去，我现在就叫空中警察过来，我可以向他作证，这杯子是你自己不小心没有拿住，才把饮料洒出来的。还有，我再劝你一句，在哪儿生事也别在飞机上生事，在飞机上惹出事儿来，大则拘留，小则罚款，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？”


那大汉听了，愣了愣。他刚想对我吼上几句，却看到空中警察正从机尾走过来，就讪讪地坐下，嘴里嘟囔着：“真他妈倒霉。真他妈倒霉透了！”


一个空姐走过来，替下两眼含泪的沈小楠。沈小楠对着壮汉鞠了一躬，说了一声“对不起”，转身离去。望着沈小楠那单薄的背影，我突然明白了：美丽高傲的空姐原来如此不易，为了职业的需要，有时必须压制自己的感情，放弃自己的尊严。那美丽的笑容里原来真的有苦涩，甚至饱含着泪水……


我尾随沈小楠走向了机舱尾部的工作区，对着转过身来的沈小楠，低声地说了一句：“老婆，对不起！”沈小楠挥起巴掌扇了我一个耳光，随后她扑到我的怀里尽情地哭了起来。我拍打着她的后背，轻声说：“哭吧，哭个够！”我知道，随着委屈的泪水一起流走的，还有我和她之间的种种矛盾与误解，雨过天晴的沈小楠，一定会对我露出她最灿烂的笑脸。


心理医生点评：在心理医生接诊的抑郁症患者中，职业微笑抑郁症患者并不鲜见。其中从事窗口服务行业或是大公司的管理人员为高危人群，而女性占55％。如空姐、楼盘推销员、车站询问处的值班员等，由于职业需要，她们要把愤怒、焦虑、忧郁等真实情感隐藏起来，时刻对客人保持一份职业的微笑。而人的心理健康要求人的情绪平和愉快，表情和内心和谐一致，出于职业需要的微笑违反了人的自然本性，久而久之会在人的内心形成“情感不和谐”创伤，以致患上抑郁症。


需要保持“职业微笑”的人，可以通过宣泄、倾诉、移情等方式来减轻内心的压力，保持健康的心理。




(赵 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