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造“无菌空间”


1992年春天，北京某美术学院油画系青年画家李茂同他心爱的姑娘、某文工团小提琴手叶琳结婚了。第二年，一个可爱的男婴出世了，夫妇俩给他取名叫李采诗。


李采诗长到两岁的时候，模样越发可爱：一头浓密的黑发略为卷曲，五官精致，皮肤雪白，嘴唇好似刚刚绽放的玫瑰花瓣。夫妇俩对这个孩子爱若珍宝。无数个晚上，叶琳捧着熟睡的儿子对丈夫赞叹道：“你看看我们的儿子，像不像你笔下油画中的天使？”“上帝给了我们一个天使般可爱的儿子，我们一定要把他培养成人——培养成一个纯洁的人、一个有着高雅趣味的人。长大了，他要成为一个懂礼仪、有修养的真正绅士。”


为了培养儿子的艺术品位，叶琳可谓费尽心机。她拿出十几万元配置了一套顶级音响，每天定时播放古典音乐给儿子听；只要中国美术馆有画展，夫妇俩一定驾车带儿子前去观摩。李采诗长到5岁时，对达·芬奇、米开朗琪罗、伦勃朗、罗丹等艺术大师的作品已是如数家珍，对贝多芬、肖邦、李斯特、柴可夫斯基的钢琴曲更是耳熟能详，并且绘画有了一定功底，钢琴则考过了五级。


叶琳与丈夫约法三章：在孩子面前一不谈柴米油盐、家庭琐事，二不说尔虞我诈、钩心斗角的单位里的人际关系，三不议论高官受贿、杀人越货、坑蒙拐骗的社会阴暗面；只跟儿子谈论绘画、音乐、艺术。每天睡觉前，叶琳给儿子朗读的是《格林童话》、王尔德的《小王子》，和意境优美、琅琅上口的唐诗宋词。她说，要让我们的孩子在浓郁的艺术氛围里成长，远离人生苦难，远离社会黑暗，在一个“无菌”的空间里长大成人。


帮忙照顾儿子的保姆最容易把“病菌”带进来，叶琳警惕地睁大眼睛，精挑细选，严格把关。第一个保姆是吉林人，长得四肢粗壮有力，人极勤快，但很快被叶琳“炒”了，因为她爱唱东北“二人转”。在叶琳看来，“二人转”里有很多粗鄙下流的段子，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“下里巴人”艺术，被音乐天分极高的儿子学了去怎么得了？第二个保姆是四川人，做得一手好菜，唯一的毛病就是爱占小便宜，经常向叶琳讨要些旧衣物寄给老家乡下的亲戚穿。虽说叶琳夫妇的收入很高，不在乎这点东西，但总归对儿子的品行会有不好的影响，就把她也给炒了。


两年间，叶琳炒了七八个保姆，有的因为“站没站相、坐没坐相”，有的因为说话粗鲁。孩子正在成长期，有样学样，决不能让他学到粗鲁低俗的东西。最后，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保姆，她索性辞职回家亲自带孩子。


刚结婚时，李茂和叶琳在北二环一个高尚小区买了一套房子，儿子一天天长大了，叶琳才留意到，小区里的业主非富即贵，文化素质大多不高。跟他们同一楼层的居然有两户住着有钱男人包养的女人，年轻女人每天打扮得妖妖冶冶地在小区进进出出。有一次，叶琳和李采诗在电梯里与她们相遇，两个女人叽叽呱呱地说笑着，笑声轻浮而放浪，叶琳把儿子拉到身边，双手紧紧捂住他的耳朵，生怕污染了儿子纯净的心灵。


不久，她坚决卖掉那套住房，全家一起搬回美院的宿舍楼住。宿舍楼虽说有20多年楼龄，上下水管都烂了，洗手间顶棚经常有楼上渗漏下来的脏水，但住的都是学院的教工，衣着朴素，举止斯文，叶琳一颗心这才放下来：“孩子唯有在大学校园琅琅的读书声中长大才安全啊！”


李茂在绘画方面很有天分，那两年他的画已能卖出不错的价钱，1998年5月，他索性辞职，在北京酒仙桥开了一间艺术画廊，边画画边做生意。有一次，一个画商朋友到家里来，两个人聊得兴起，不免谈起艺术拍卖市场的种种内幕和玄机，却没留意到李采诗一直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。


那天晚上临睡前，李采诗问妈妈：“爸爸和叔叔谈话时谈到‘画托’，妈妈，什么是‘画托’，拍卖画为什么需要‘画托’呢？”叶琳一听大怒，转身出去骂丈夫：“你和你的朋友用肮脏的手段做生意也就罢了，为什么要回家来当着孩子的面讲这些？你会把我多年对他的‘无菌’教育给毁了！”她严令丈夫，此后不许带生意方面的朋友回家。



生活不是童话


1999年9月，6岁的李采诗进入北京市一所重点小学读书，他品学兼优、心地纯净，深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。然而随着年龄增长，李采诗渐渐发现，生活并不像母亲告诉他的那样美好、单纯。


2005年2月，新来的班主任把李采诗叫到办公室：“听说你父亲是画家，能不能给班里画一幅画啊？”李茂已于两年前去了英国，作画之余，开了一家画廊经营中国画家的书画，谁知生意惨淡，挣扎得颇不易。李采诗于是告诉她，父亲现在在英国。班主任说：“没关系的，让他画完寄回来；或者家里有旧画拿一幅来也行，让同学们每天看看，增加一点艺术修养。听说你父亲在国内油画界很有点名气呢！”


李茂的画颇值几个钱，索画人不断，母亲早就跟他嘱咐过，任何人向他索要父亲的画，都不要答应。李采诗就实话实说，告诉老师不行，母亲吩咐过了，父亲的画不能送人。班主任的脸当时就黑下来了。她其实是暗藏私心的：把画要过来，在班上挂几天再据为己有，也算发一笔小财。没想到被一口回绝，她心里不快，连着几个月不理李采诗。


2005年3月，班里转来一个叫张友庆的男生，张友庆生性顽劣，厌恶学习，最好吃喝玩乐讲排场，他的父亲是北京有名的房地产商，每天上下学都是名车接送，还有大把钱供他挥霍。班主任偏把他分到跟李采诗同桌。


放学铃声响起了，张友庆把作业本往李采诗面前一推：“小子，帮哥哥把作业写了。”说完，把书包往肩上一扔，就往外走。李采诗拦住他，真诚地说：“老师说了，作业一定要自己完成才能消化学习的内容。对不起，我不能替你做功课。”


张友庆看了他半天，忽然笑了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钱来：“这是劳务费，写一门功课给你100元。够了吧？”李采诗摇头：“不是钱的事，我不能替你写作业。”这一下把张友庆惹翻了：“你不缺这几个钱是不是？那就给你点厉害尝尝！”他伸手用力一扫，把李采诗放在课桌上的书本扫到地下，用脚踏了两踏，这才轻蔑地笑着扬长而去。


李采诗惊呆了，双眼噙满泪水。他拾起地上的课本走出教室，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。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暴力。从小到大，母亲精心给他营造了一个美好的世界，并把他保护在温暖的羽翼下，周围人对这个纯洁可爱的少年也是赞美呵护有加，遭遇这样的事，他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。


儿子上小学后，叶琳又找了一份工作，自丈夫出国后，她边工作边照顾儿子。李采诗知道母亲很辛苦，就懂事地对自己在学校的遭遇只字不提。那张友庆却不肯放过李采诗，今天折了他的铅笔，明天偷藏起他的书，后天撕了他的作业本，李采诗却不懂反抗——母亲说了，好孩子不能跟别人打架，他只好忍着。班主任因为要不到画，心里一直有气，明明看见李采诗被欺负也佯作不知。直到2005年7月，李采诗小学毕业升入一所重点中学，才摆脱了小霸王张友庆，他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。


2006年4月的一个周末，李采诗正伏在桌上写作业，家里的门铃响了。叶琳打开门，一个女人愤怒地冲进来，大喊要骗子李茂还她16万元。原来，这个女人三年前在李茂的画廊买下一张字画，是一个已经去世的名家作品，一个月前她想出手，没想到，找人一鉴定，居然是假货！女人马上去找李茂，他的画廊已经关闭了。再问，得知他去了英国，而他的妻儿还留在国内，就千方百计问到李家的住址，杀上门来兴师问罪，讨要购画巨款。


叶琳急忙安抚那女人，让她在客厅坐下，转身到书房给远在英国的丈夫打电话。李茂其实在售出那幅画不久就知道了那是赝品，不过连他当初都被蒙骗了，按说他应该收回假货，把钱退给人家，但这几年在英国经营画廊连连亏损，他实在拿不出这笔款来，就告诉妻子能拖则拖。叶琳无奈，只得从书房出来，告诉那女人联系不上李茂。那女人冷笑一声：“告诉李茂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不收回这赝品还我16万元，我就天天来你家静坐，还要把你全家告上法庭！”


此后这女人果然三天两头就上门来闹。李采诗睁大惊恐的眼睛看着这一切，他想不到，一向文雅、高尚的父亲居然经营赝品！而母亲，善良温柔的母亲明知道父亲做了坏事，却不肯拿出钱来赔偿人家！难道父亲和母亲并不像他们表现的那样阳光、坦荡、明朗？


李采诗从小是在母亲精心营造的“无菌空间”长大的，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真善美就有假丑恶，有阳光就有阴影。因此每当遇到问题时他困惑不已，内心混乱，痛苦不堪。



完美世界坍塌


2006年6月3日傍晚，那个买了假画的女人又来了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种种刻毒的语言侮骂叶琳。正在这时，李采诗放学回来，叶琳不愿让儿子看到、听到这一切，急忙站起来对儿子说：“快回房间学习吧。”不想，那女人突然站起来，一把拉住李采诗说：“孩子，求求你，让你爸妈还钱给我吧！这一幅假画害得我倾家荡产，我那跟你一般大的儿子连书都读不起了。求求你，让你爸妈把钱还给我……”说着，她“扑通”一声给李采诗跪下了。


李采诗惊慌失措，抬起头求救般看着妈妈。叶琳慌得用力拉起那女人，扯开她紧紧拉着儿子的手，厉声说：“你这是干什么，他还是一个孩子啊，你居然跟他说这些……”李采诗突然开口了：“妈，把钱还给人家！”

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两个正在撕扯的女人都愣住了，齐齐望向他。李采诗再次说：“妈，把钱还给人家！”


他的口气略带责备，眼中充满困惑、痛苦和难堪，叶琳的眼泪突然迸了出来：“孩子，不是妈不肯还钱，你爸去英国带走了家中所有的钱，他在英国开画廊亏掉了全部的资产！”这是叶琳第一次跟儿子谈这些，她将生活中所有的困苦与艰难都与儿子隔开，一心一意希望儿子在一个幸福的环境里成长为可爱的阳光少年。可现在，这个上门讨债的女人打破了这一切，打破了她精心营造的童话世界。她突然下了决心：“好吧，妈还钱给人家，砸锅卖铁也要把钱还给人家，你放心吧。”


叶琳东借西凑终于凑足了16万元还给了那个女人，家中重新恢复了平静。但她发现，儿子的眼神不复往日的快乐单纯。可是她已顾不得儿子了，她的婚姻正面临着危机！


2006年8月11日，李采诗半夜起床去卫生间，经过母亲房间时，听到里面传来母亲的哭声和叫骂声。他停下脚步细听，原来母亲在跟父亲通电话，只听母亲愤怒地骂道：“就因为经济出现了危机，你就要抛下我们母子、离婚娶那个富有的英国女人？李茂，你好歹也是读书人，这样没有良知、没有尊严的事你也做得出来！你让我怎么对儿子说……”


李采诗呆了：慈爱的、温雅的、善良的父亲要抛弃他们，仅仅是为了钱，为了解决经济危机！那一瞬间，李采诗的父母精心为他打造了13年的童话世界崩溃了，父亲展现给他的完美形象倒塌了，脚下的大地仿佛断裂开来，李采诗坠入了无底的深渊……


李采诗变了，脸上不再有阳光般灿烂的笑容，学习成绩一落千丈。老师告诉叶琳，上课时李采诗经常打瞌睡，跟同学也很少来往。“李采诗本来很活泼，现在变得孤僻，你这个做妈妈的要多关心他啊！”老师意味深长地说。叶琳不知道儿子偷听了她和丈夫的通话，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，心里着急却毫无办法。


2006年9月7日，李采诗放学回家的路上，碰上两个新疆小孩在大街上扒窃一个男人的手机，得手后刚要开溜，被那个男人发现了，扭住其中的一个孩子，厉声让他交出手机。小扒手情急之下转眼间把“赃物”转移到恰好从旁边走过的李采诗的书包里。当男人挥拳要打小扒手时，小扒手装作害怕的样子，指着李采诗说：“叔叔，不是我，是他……”


这时有许多人围了上来。众目睽睽之下，手机从李采诗的书包里被翻了出来。那男人不问青红皂白，上去就踢了李采诗两脚：“这么小就做贼！要不是有急事，一定抓你去见警察……”男人走了，围观的人四散而去。这件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，但那种强烈的耻辱感和被人陷害而申告无门的感觉，让李采诗陷入彻底的绝望中。



“嗜睡”为了逃避


睡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紧地跟随着李采诗。它如一只黑色的大鸟，不分昼夜，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，每当它张开黑色的翅膀袭向他时，他就丧失了清醒的意识，坠入深沉的梦乡。


有时他正听课呢，大鸟突然袭来，于是他的肌肉变得虚弱、神经开始麻痹，不可抗拒地坠入睡梦中。有时是在课间，别的同学打闹做游戏，他无精打采地站在一边看热闹，大鸟悄悄飞来了，巨大的羽翼遮住了他的头顶，他一下子就睡过去了。有时他正吃饭呢，却在大鸟无声的诱惑下，把头埋进盛满饭菜的碟子里，进入了黑色的睡眠……


叶琳也注意到儿子最近总是无精打采，不爱说话，老打瞌睡，以为他是休息不够，身体太差造成的，每天很早就催他上床。可仍然无济于事，白天李采诗还是会睡着，有时一天三次，有时一天四次，每次睡20到30分钟，醒来后就会精神一些。


2006年9月30日，李采诗所在的中学举办迎十一会演，李采诗被请到台上演奏钢琴，只见他伸出修长的五指在钢琴的键盘上轻轻划过，一串美丽的音符飘然而出……坐在台下的叶琳遥望着儿子。此时，下午的秋阳正好，金色的光芒在钢琴少年的黑发上跳跃。叶琳知道，儿子此时已忘记了周围的世界，而那个美丽的音乐世界里，秋天的树叶正翩然飞落，秋天的山野充满了花的芳香。她骄傲极了：“身为母亲，我努力给他创造一个纯净的世界，让他成长为纯洁的人。现在看来，我是成功的。”


可是，她的骄傲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几分钟后李采诗结束演出，在如雷的掌声中走向台下的妈妈，还没来得及接受赞美，只说了声“妈妈我困……”就睡了过去……


李采诗被送进北京协和医院。心理科医生告诉吓坏了的母亲，孩子不是休克，只是“睡了过去”——他患了嗜睡症。嗜睡症是一种神经性疾病，能导致不可抑制性睡眠的发生，严重者上课、吃饭、行走、与人交谈时都可能睡着，即使夜里睡眠充足，白天也会感到很严重的不可抵抗的睡意。


医生与母子俩进行了详细交流，并对李采诗进行一系列心理测试，最后断定，李采诗由于对现实的极度失望，产生了压抑、焦虑、挫败、逃避的心理，导致神经调节系统严重紊乱，从而出现嗜睡病症。


心理医生告诉叶琳，目前国内有不少的父母提供给孩子的教育是一种无菌式教育，即只告诉他生活中美好的一面，而刻意回避丑恶，导致孩子在一种伪真实的环境中生活。随着长大成人，他会发现生活本不是如此；当他遇到丑恶现象时，就会认为父母刻意营造给他的童话般世界是一种欺骗，进而引发认识上的冲突，失望和对现实的无能为力会让他有一种严重的挫败感。李采诗患上嗜睡症很大程度基于逃避心理：既然对丑陋的现实无能为力，还不如睡过去——睡着了，也就躲开现实和烦恼了。


针对这一情况，医生重点对李采诗进行了心理治疗，帮助他消除与发病有关的不良心理因素，并在叶琳的帮助下，重建其内心世界，让他正确、客观地认识世界。此外，还配以针灸、中药综合治疗，使李采诗嗜睡的症状大大减轻。


编者按：在无菌环境里成长的人体最容易感染病毒，接受“无菌教育”长大的孩子遇到丑恶现象时很难有较强的抵抗力。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人生导师，在教育孩子时，一定要注意“两面提示”，告诉他，这个世界有真善美，也存在假恶丑，让孩子有充分的心理准备，正确认识现实，从而避免不健康心理的产生。